大寒-科耐沃尔连接器
发布时间:2026-01-20 11:46:54 浏览次数:2 作者:科耐沃尔

雪是从腊八那天开始化的。起初只是檐角滴滴答答的水声,像漏了的钟。王伯缩在堂屋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上,听着,觉得那声音比刀子还利,一下下剐着他的骨头缝。屋子里有股陈年的霉味,混着炭火将熄未熄的烟气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他记得往年这时候,风能冻掉人的耳朵,雪厚得能埋过门槛,老婆子会把火盆烧得旺旺的,絮絮叨叨抱怨着,一边往他手里塞个烫手的烘山芋。
可今年不对劲。日历翻过“小寒”,太阳反倒一日比一日显出虚浮的白亮,像个假铜钱,晃得人眼晕。院子里的残雪一天天矮下去,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地,斑斑驳驳,像块脏了的破布。村里人都说,暖冬,节气也乱了。王伯不吭声,只是觉得身上的棉袄越来越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,可骨头里却一阵阵发虚,往外冒寒气。
昨夜他梦见了老屋。不是现在这个空荡荡、只有他一个人喘息的屋子,是更早的,梁上还挂着金黄玉米串和红辣椒的老屋。梦里他在灶间烧火,火苗舔着锅底,毕毕剥剥响,水汽蒸腾上来,暖融融地模糊了窗上的冰花。可忽然那火就灭了,寒气从四面八方挤进来,冻住了水汽,冻住了灶台,也冻住了他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背上结了一层厚厚的、浑浊的冰壳。
今早醒来,那阴冷的黏腻感还缠在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他费力地抬起手,对着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子透进来的天光。手上皮肤干枯,褐色的老年斑像是嵌在皮肉里,看不出什么冰。可他就是觉得冷,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、太阳也晒不暖的冷。
午后,他挪到院子里,想沾点日头。墙角最后一点顽固的雪堆,也塌软下去,成了一摊污浊的泥水,漫过破损的青砖缝。空气里是雪水、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朽坏气味混合的味道。他靠着那棵老槐树站着,树干粗粝的皮硌着他的背。阳光照在身上,没什么温度,却晃得他有些晕眩。
就在那片晕眩里,他仿佛听到一声极细微的、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像冰凌折断,又像枯枝被踩碎。他迟钝地低下头。
先是手背。那块最大、最深的褐色老年斑边缘,皮肤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。不是皲裂的干纹,更像是……冰层融化时的裂隙。紧接着,细纹蔓延开来,蛛网般爬满手背。没有血,没有痛,只有皮肤下一种奇怪的、酥痒的剥离感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枯树皮似的皮肤,连同底下一些说不清是冻疮痂还是脏污的硬壳,沿着裂纹翘起、卷边,然后,像阳光晒脱的蛇皮,一片片悄然剥离。
露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肉,不是正常的肤色。
是一片暗绿、墨黑交杂的斑驳。那颜色他认得。是久不见天日的墙角根才会长的霉斑,是受潮腐烂的木头芯子里浸出的阴湿,是旧棉絮在柜底闷了一整个黄梅天后散出的那种颓败的、死气沉沉的颜色。它们密密麻麻,深深浅浅,嵌在皮肤下,仿佛是长在骨头上的苔藓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响动,像是破风箱在拉。他猛地扯开自己厚重的、带着樟脑丸和汗味的老棉袄领口,冰冷的空气激得他一哆嗦。锁骨处的皮肤,也正在发生同样的龟裂、剥离,底下露出的,同样是那种令人作呕的霉斑色。
他踉跄着退后,后背撞在老槐树上,震得树梢几片顽固的枯叶簌簌落下。他抬起胳膊,卷起袖子。小臂上,那片他年轻时被柴刀划伤留下的浅白色疤痕周围,皮肤正片片碎落,底下蔓延开来的霉斑,沿着旧疤痕的纹路生长,像一幅阴森的、早已注定的地图。
不是梦。
他跌跌撞撞冲回堂屋,撞翻了竹椅。他想找镜子,那面老婆子用了一辈子、边缘水银都剥落了的圆镜。手抖得厉害,在五斗橱上摸索了半天,才抓住冰凉的镜框。他把它举到脸前。
镜子里是一张破碎的脸。裂纹从额头、眼角、嘴角辐射开来,整张脸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拼凑起的旧瓷器。脸颊上一块皮肤彻底剥落了,露出底下大片的、毛茸茸的暗绿色霉斑。那霉斑甚至顺着眼角的皱纹,爬到了下眼睑。他瞪大眼睛,看到自己浑浊的眼球上,似乎也蒙着一层灰翳,倒映着屋顶——屋顶那道去年夏天漏雨后一直没修的湿痕,颜色和此刻他脸上的霉斑,如出一辙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他终于发出一点声音,嘶哑,漏气。他扔下镜子,哐当一声响。他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,扣子崩落,滚进砖缝。胸口,腹部……裂纹在蔓延,剥离在继续。那种阴湿的、带着腐木气味的颜色,迅速占领了他枯瘦躯体的每一寸。
他看见了。这融化的不是冰壳。
是他自己。是这具在空荡老屋里,独自捱过无数个寒冬与酷暑,慢慢被寂寞蛀空,被回忆的潮气浸透,一点点从内里朽坏、霉变的躯体。节气没有乱,暖冬是假的。真正的大寒,是发现自己的生命早已在无人察觉的寂静里,冻结,然后从内向外,不可逆转地腐败、消融。
屋外,檐水还在滴答。
滴答。滴答。
像在数着他最后剩下的、还在剥离的时间。
堂屋更暗了。那一点天光似乎也被他身上的变化吸走了。霉斑的颜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浓郁,暗绿近乎墨黑,墨黑里又泛着点说不清的、令人心底发毛的幽微反光。它们不再仅仅是斑块,仿佛有了生命,正沿着龟裂的缝隙,缓慢地、湿漉漉地蠕动、连接,渐渐覆盖他裸露出的所有皮肤,像一层活着的、冰冷的寿衣。
王伯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,竹椅的残骸硌着他的腿,但他已感觉不到。他的目光涣散,越过洞开的堂屋门,落在屋檐下那一长串不断线的水珠上。水滴砸在门阶石凹处积起的小水洼里,声音单调而清晰,每一下,都像是从他空洞的躯体里敲出一点残余的、名为“活气”的东西。
身体还在继续变化。皮肤剥离的地方,开始渗出一种极淡的、没有气味的湿气,不是汗,更像老屋地砖在回南天返潮时,表面凝出的那层细密水珠。霉斑在这湿气中,颜色愈发深重,边缘甚至微微鼓起,形成绒绒的、霉变物质特有的细微凸起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指关节处裂纹最深,露出的已不是简单的霉斑色,底下木质的纹理隐约可见——不是骨骼,是那种被白蚁蛀空、又被湿气沤烂的糟木头纹理。
他试着蜷缩一下手指。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像两块朽木在互相刮擦。然后,他感到一阵奇异的、缓慢的崩解。不是剧痛,是彻底的朽坏带来的松散。先是小指的末节,那一点点皮肉连同底下已然变色的指骨,悄无声息地化为一种深褐近黑的粉末,簌簌落在他深蓝色的棉裤上,留下一个刺目的污迹。
没有血,没有髓,只有尘,和腐木的碎屑。
他看着那空缺的一小截,愣住了。原来,融化到最后,是风干,是碎成尘埃。就像这老屋梁上,那些无人拂拭的积灰,原本或许也是坚实的木头,或者别的什么实在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一个大寒前后,他爬上梯子,给老屋正梁换下那根被虫蛀了的檩条。新砍的杉木还带着山林的气息和树脂的清香,沉甸甸的,充满生命的韧性。他和老父亲喊着号子,把那根新梁安放稳妥。父亲用粗糙的手掌拍打着梁木,笑着说:“这下好了,再挺几十年风雨没问题。”阳光从明瓦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那时候的灰尘,是金色的,是有生命的喧闹的。
而现在,他自己成了那根被换下的、朽烂的檩条。不,比那更不如。檩条朽了,还能拆下来,扔进灶膛,最后噼啪一声,燃成一团暖烘烘的火,烧开一壶水,蒸熟一锅饭。而他呢?他这缓慢的、安静的崩解,连一点光和热都留不下,只会变成这屋里新增的、阴湿的霉味,混入灰尘,落在同样渐渐老去的家具上,成为这栋房子寂灭过程里,微不足道的一部分。
滴答。又一串檐水落下,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慢,更重。
他感到自己的视线在模糊。不是泪水,是眼球表面那层灰翳在加厚,在吸收掉最后一点光。耳朵里,檐水的声音也开始变形,拉长,像是从很远的井底传来,带着空洞的回响。嗡鸣声取代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——那是寂静本身在咆哮。
他用尽最后一点可能是“力气”的东西,微微转动脖颈,望向堂屋正中最幽暗的角落。那里曾经供奉着祖先牌位和土地爷的神龛,如今早已空置,只剩一个积满油腻灰尘的木头架子。恍惚间,他似乎看见那架子在昏暗中轮廓融化,与四周斑驳的墙壁、与他自己正在溃散的躯体,界限渐渐消失。一切都归于同一种黯淡的、正在缓慢沉沦的色调。
原来,这就是归宿。不是坟墓,不是青烟,是这种无声的、与周围环境同化的、霉变式的消融。他,王伯,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记忆、温度、存在过的痕迹,都将如同墙上水渍蔓延出的霉斑图案,最终模糊、黯淡,成为这老屋背景里无人辨识的一部分。
最后一滴檐水,似乎悬停了很久。
然后,它落了下来。
极其轻微的一声 “嗒”。
几乎是同时,他感到支撑着自己坐着的某种东西,彻底散了。不是轰然倒塌,是像沙堆失去了最后一点黏合力,悄然流泻。他的感知迅速消退,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潮湿的、弥漫着陈年霉味的黑暗。
彻底寂静了。
只有堂屋门外,那被水滴反复敲打的石阶凹处,水微微漾开一圈涟漪,很快又平息。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,和屋檐枯草摇动的模糊影子,幽暗,不见底。
一阵过堂风,从破损的窗纸窟窿钻进来,拂过地面。地上那层新落的、混杂着奇异颜色的“灰尘”,极其轻微地动了动,旋起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涡旋,随后,又缓缓落定,与砖缝里原有的积灰,再无分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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